【开卷有益】天下十二圩⑥:青枝绿叶的隐喻



天下十二圩(六)

■袁益民

第六节 青枝绿叶的隐喻

远远的,江心里一艘接一艘的巨轮吐着黑烟,鸣着长笛,傲慢地、冷漠地甚至骄横地撕裂江面,隳突而来,扬长而去,根本无视十二圩的存在,谁也拽不住谁也挡不了。

一天又一天,盐工们望着远去的江轮,黯淡的眼神中蓄满了茫然、颓丧。

民国二十六年(1937)公历十月二十一日,这一天该是霜降了,浙江人沈本强,这位两淮盐务总栈的最后一位总长,脸色灰暗、动作迟钝地收拾了公文、细软,然后,雇了一艘江船,在一派冷清中离开了十二圩,渡过长江,沿运河南下,他要回他的老家休养一段时间。

说是休养,其实他再也没有回到十二圩。

沈本强离开码头的时候,百味俱陈。

沈本强喝过洋墨水,按理说,在民国政府找个工作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时局动荡,战乱处处,找份差事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两年前,他父亲七拐八绕,帮他谋到了这份世人眼里的肥差。他的三姑妈嫁在慈溪乡下,三姑妈有个邻居,与在慈溪蒋府做佣人的柴姆妈沾亲带故,三姑妈托邻居、邻居再托柴姆妈、柴姆妈再托偶尔从南京回来帮蒋介石看望家人的陈副官带话去了南京,给这位从日本回来的留学生沈本强找个差事。

百姓眼里的大事,在大人物眼里小事一桩,搬不上台面。这事自然不必蒋公亲自过问,陈副官只是与财长孔祥熙的秘书打了个招呼,就办成了。

其间,沈家花去的银元不消说了,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初二,初沈本强春风得意,踌躇满志地告别家人,告别沈家营的乡亲,兴致勃勃地坐着风火轮来到十二圩两淮盐务总栈赴任。

沈本强初来乍到,就感觉不太对劲:名冠天下的两淮盐务总栈,并不如他想像中的那样,金银满地,繁华绝世。“新盐法”已经正式实施了,淮盐已不再在十二圩集散,而是由轮船直接运往鄂湘皖赣四岸。两淮盐务总栈已经名存实亡了,十二圩成立了稽核支所,分所设在扬州,曾经位至四品总栈并入支所办公,凤凰落难不如鸡了。

街上到处是关了门的商铺,生意很不景气。人们的衣着也不光鲜,男女老少破衣烂衫的。江边上三十多个码头,一派荒凉光景,有的码头三个月也等不来一个船队。青壮年盐工们,有的回到了自己远方的老家;已经在十二圩娶妻生子的,守着老婆孩子,几亩薄田,聊以为生。还有的男人们,根本不相信曾经抢码头争地盘的大船真的不会再来了,他们整天抱着杠子歪在墙角,从早眯糊到晚,不甘心地做着抬盐扛盐的梦;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梦永远不能成为现实了,那些踏浪蹈波、搅天滚地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沈本强在十二圩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两年光阴,这里没有他的事,他也没什么事可做。随着十二圩镇公所的设立,十二圩曾经的显赫与辉煌,就像白花花的盐粒溶进滔滔江水里,无影无踪了。这一年,北方的芦沟桥响起了日本人的枪声,政府忙于应对战事,根本无暇顾及许许多多沈本强这样的如蝼蚁的小官僚。战事当头,惦记着家人的安危,沈本强一声叹息,打道回府。

沈本强惆怅的背影,为十二圩的“六十年一甲子”画上了一枚沉重的感叹号。

也就在沈本强离开十二圩之后不久的十一月下旬,日本侵略者的魔爪就伸到了十二圩,高高的洋楼和结实的民房都遭到了炮火的蹂躏,被碾为齑粉。侵略者杀害了十二圩四十多位无辜百姓,抢走了十多万包存盐。人们逃的逃,溜的溜,曾经的“小上海”只剩下不足两万人。

……

当年的盐运总栈还在,我们站在总栈门前,不需要远望,就可以看到一条通向大江的小河。总栈和河床之间的沙砾之地,感觉特别干净,素洁。

堤岸往下去河边,是条石砌成的台阶和码头,沧桑,坚劲。

这地面,这石块,沙砾里的尘埃,水面上的波纹,甚至岸边的树,树上的鸟,都特别老实,本分,无欲无求,不卑不亢。

中午,仪征市作家协会主席汪向荣、十二圩的年轻学者金小平、我们的向导查先生和我,坐进了一家叫作“迎春饭店”的老字号。

北宋诗人黄庭坚说:“试寻野菜炊香饭,便是江南二月天。”(《咏竹))十二圩人说:“春食时蔬赛仙丹,正是盐都好江滩。”餐桌上打头的是蒌蒿、洲芹、马兰头、枸杞头、菊花脑等“洲八样”家族的成员。

都是时蔬新草,都是青枝绿叶,娇嫩可人,楚楚动人。蒌蒿脆生生,洲芹水润润,马兰头略辛而爽口,枸杞头的清冽直抵肺腑。

“无宝不成滩。”两三百年前,它们是荒滩上的主角,后来它们生长的荒滩被无数双盐工的脚踏成了一条又一条道路,现在它们又回归了滩头和河边。一次寻味之旅成了一次回望之旅,访根之旅,“洲八样”让我们从盘盘碟碟中生出无限的感慨和情怀来,使悬空的日子找到了落脚点。

她们出落得很安静,安静得出奇,无论是在水边、滩头、岸上,还是在盘碟里。不喧嚣,不炫彩,不华美,有一种散淡之美。从前的时光和现在的时光,在青翠欲滴里实现了和解,获得了圆通。她们隐喻着十二圩人的日子,按照本来的样子往前移,不自怨自艾,不紧张急迫。

现在,我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了:为什么十二圩能够或者敢于用若干种蔬菜支撑着自己的门面,而且支撑得有声有色,堂而皇之?因为这是“十二圩”的“洲八样”,它们以“六十年一甲子”作为底气,它们有着非同凡响的来历和渊薮。

十二圩对于“洲八样”来说,不只是光阴里坚实的舞台,还是叶脉里高贵的因子,汁液里显赫的家世。所以,这些生长于江滩上小河边的野生植物,城里人遇见多数不认识,即使是乡村人,也不一定能叫得出名字,却在以另一种方式传承着、续写着十二圩的传奇,让世人无法遗忘所有的曾经。

查先生不停地给我劝菜:“枸杞头是个好东西,败火呢。”(感谢金小平先生供图)


      (后记:断断续续,花了两年时间写成了这篇小文。我一直有一个不自量力的追求,让读者朋友们能够“看见”当年的十二圩,而不只是将一些枯燥的数字、一些落尘的名字、一些僵硬的史料搬给读者。我不希望我的文散发出霉菌味、陈腐气。所以,我尽量以走读的方式,接近十二圩,我还虚构了一些情节,一点故事。专家们肯定会一哂了之,甚至嗤之以鼻,说我尽胡闹,不着调,忒肤浅,离谱得出奇。对于这些,我动笔之初就有了思想准备。任何批评都是合理的,都是应该接受的。因为,毕竟,我对十二圩缺乏足够的研究。)


【作者简介】

袁益民,媒体从业人员。爱好文字,所涉杂乱,不成体类,不登雅堂。虽无大成,然不能弃。博得一哂,亦知足矣。

↓↓往期回顾↓↓

【开卷有益】天下十二圩①:梦幻“洲八样”

【开卷有益】天下十二圩②:江滩的崛起

【开卷有益】天下十二圩③:吴盐血与汗

【开卷有益】天下十二圩④:疯狂的盐粒

【开卷有益】天下十二圩⑤:盐走了,钱走了,十二圩还在



编辑 束亮


(作者:袁益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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